成為老師不是選擇,但成為老師後的每一秒卻都在選擇

「他們根本不能理解任何數學概念,像『正負得負』明明是用在乘法,但卻分不清楚『正數加負數』和『正負得負』的差別,所有長得像『+』和『-』的符號,一律當成『正負得負』。因為概念混淆得很徹底,所以他們學數學都只是死記步驟,每題都照著範本給的步驟做,整個班級裡大概沒有人知道自己在幹嘛吧,難怪這些學生總是這麼挫折。」整個上午在資源班連上三節數學課,從國一到國三,每個年級都給人一種不知道為何而教的感覺,一回到辦公室見到指導老師,我就就忍不住開口抱怨。

「是啊,雖然過程中他們分不清楚加減和乘除,但用這個方法還是得出正確結果了。這些學科內容對他們而言本來就意義不大,在生活或升學都用不到,但至少他們在這間教室裡還能保持清醒的狀態、拿起筆,練習一些簡單的計算,而且在班上完全被排擠的 T 同學,他能在下課時來找資源班老師打球,經過辦公室能和我們聊天幾句,妳不覺得這就是資源班的價值嗎?

我的指導老師總是看起來很從容,無論手上有多少堆積如山的文書作業,都還是能在球場上看到他和學生打球的身影。當他從容地說出上面這一段話,不只讓我回想起特殊教育對於「調整」的彈性和理念,也讓我開始思考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老師。

和學生應對的每一秒都是選擇

在遇見我的指導老師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會樂於成為辦公桌上總是堆滿講義、聯絡簿、公文、雜物,競競業業、勞心勞力,那種看起來很勤奮、辛苦,為了學生付出所有,將照顧學生當成「志業」的老師。直到我第一次進資源班代課,那大概是我進到學校後上的前十堂課,對班級經營還很生澀,心裡只記得一個大原則——安全第一。

從剛開始上課就有位學生一直翹兩腳椅,連續提醒了他幾次,他總是放下不到幾秒,又將椅子後仰,翹回他的兩腳椅,後來乾脆也不裝了,就直接對我「哦」一聲,翹著的兩腳椅也不肯放下了。

我當時只覺得好危險,腦袋裡幻想好多因為沒制止學生翹椅子,在學生摔倒撞到後腦勺後被家長提告、上新聞的畫面,誰會想要還沒當上正式老師就出事呢?多次屢勸不聽後,當下的我可能也覺得面子有些掛不住,擔心其他學生也跟著不受控,最後竟然沒忍住,就對著翹椅子的學生破口大罵。

用盡五臟六腑力氣,快扯破了嗓子,像潑婦一樣飆罵了快三分鐘,這學生依然無動於衷,老神在在的繼續翹著他的椅子。我的悔恨感立馬湧現,一方面是心疼自己的嗓子,另一方面覺得竟然連大聲罵人都沒輒,其他學生也會跟著覺得沒什麼好怕的,那豈不是更丟臉?

那堂課結束後,我請學生留下來,但他一語不發,我想起先前有老師告訴我,這位學生很怕學務處,原想把他拖到學務處,奈何他實在太重,就像顆頑固的石頭,堅定的杵在原地,最後拿他沒輒,只好放他回去,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選擇在匆忙中從容

為此,立志競競業業照顧學生,把學生的每件事都能成自己的事的我,感受到極大的挫敗感。我甚至替自己寫了一張「前事—行為—後果」的行為分析表,試圖分析自己當下那樣吼學生的動機,並反省有什麼方法可以讓當下的情況更好。

事後我並不敢將這件事告訴指導老師,覺得自己無論是當下對學生的做法,或事後自己默默寫行為分析表的自我反省,聽起來都很愚蠢。後來跟著觀了幾節課,發現指導老師並不常針對學生的行為問題給予指責或處罰,反而幾乎都扮演著解決問題的角色。

學生沒帶講義就上台寫題目,還是能參與到課堂;上課分心就點人問問題,拉回學生的注意力;告訴學生該節課進度,上課可以聊天講話,但沒上完就不下課……。每一件事情只要反覆發生,都可以成為罵人的理由,但有時候不把這些事情看得那麼嚴重,反而更能從容的處理。

「老師,我今天去幫你代課, T 同學連根號二加根號三都寫成根號五耶……。」縱使知道要從容,我還是很難接受學生自創的一套數學邏輯。

「= = 媽的,我回去再重新教他」又得到像這樣會讓人對著手機螢幕笑的回覆。

越從容,越穩定

或許那位翹兩腳椅的學生只是當下想引起注意,忽略他就不翹了;或許他喜歡出風頭,如果能跟他約定一節課不翹椅子超過幾次,全班就能少寫幾題作業,他很快的就會配合了;又或許他吃軟不吃硬,用輕鬆一點的語氣跟他說就沒事了……。時隔一年再次回想,才驚覺從容反而比競競業業要難得許多,從容原來才是最不易的!

即使已經成為正式教師,也自己帶班,每天除了處理學生雜事、備課和寫著永遠寫不完的紙本記錄以外,也強迫自己時常出現在球場、時常午休、時常準時下班,像個從容的人一樣。但我至今仍覺得自己只是在忙著扮演個從容的人,而非真正能給人從容感。

啊!當個從容的老師真難,好想回去對那翹椅子的學生說聲:「媽的!」


作者/林宛諮

台中人,現職國中特教教師,任教於嘉義縣。從小立志成為助人工作者,喜歡觀察人、與人互動,也喜歡用文字記錄遇過的所有人事物。
撰寫文類包含散文、短篇小說、少兒文學,大學時曾四次獲得白沙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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