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現在，別人知道我從正式教師這份工作離職，都還是會覺得驚訝、特別，希望有天，這件事能變得『正常』。
當人們聽到正式教師離職，能像聽到一般人離開一間公司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不同的位置，相同的初衷
小奎從特教系畢業後，應屆就考上了正式教師。在充滿熱忱的第一年，經歷了許多在系上和實習時從未想像過，也從來沒有人教導特教系學生在成為老師後該如何應對的挫折。帶著對初任學校有些失望，卻還是對教育抱有期望的心態，又再各經過一次教師甄試與介聘，換到了任職的第三間學校，終於遇見理想中的特教環境。然而，由於小奎在成為老師的第三年就有離職念頭，即便好不容易進到相對理想、舒適的環境，她最後還是選擇就將這份美好留在心中。在歷經千迴百轉，感覺好像能定下來的時候，小奎離職了。
「考上正式老師後，身邊的親朋好友、整個社會氛圍都會告訴你，這是一份很穩定的好工作，每天上班、下班（不一定準時），薪水準時入帳，每年固定調薪（雖然跟不上通膨），甚至拿著薪資表就能預見十年、二十年後的收入，好像一輩子就這樣過了。」
回想最初的離職念頭，的確是因為工作環境和壓力；而最後離職的原因，必須回到這份工作的本質，這份工作帶給小奎的已經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了。
「離職前最大的猶豫是因為很喜歡學生，其實我很享受跟這些學生互動的過程，如果因為離職而不能再和他們相處，會覺得很可惜、不捨。後來是先生的一句『不一定只有學校老師才能接觸學生啊！』才讓我覺得離職是可行的。」
環境總是變動的，學校的氛圍很容易因為人員或制度的異動而改變，最重要的是釐清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若想回歸到最原本、最單純的陪伴學生，就某些角度而言，不當老師似乎更能做到。
別人認為的好，自己認為的好
「離職後的生活一定不會比離職前好，而我卻從未後悔離職。即便知道離職後的生活是這樣，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在當老師的第三年，小奎就萌生離職的想法，而後又為轉職準備了三年，累積存款、為了新工作學新技能、與家人溝通……，轉職之路的每件事都不容易：「當有人來找我聊離職，我第一件事一定是問存款。」確保存款金額足以支撐二至三年的生活費是首要之務，而如何找到離職後能做的事，並且去規劃、執行，又是一條長路。
在一次的國際志工經驗中，小奎遇到了旅行風格很合得來的旅伴，對方當時仍是在學大學生，畢業後想創業開旅行社，於是小奎和旅伴說好，等對方畢業到當完兵，共三年時間作為旅行社開業的籌備期。三年一到，小奎就離職和旅伴一起從事旅遊業。
籌備旅行社需要寫企劃、拍影片、宣傳、了解法律規定……，小奎嘗試了很多身為特教老師不曾踏足的領域，而轉職本身就是一條不能夠確保有終點的長路，最後兩人因經營理念不合，同時也因為旅伴對於小奎要放棄正式教職的穩定工作，和他一起嘗試不確定性相當高的創業，而感到有負擔，所以當三年一到，雖然小奎的存款已到位，心裡也做好離職準備，但旅行社卻剩旅伴獨自經營。
那，還要離職嗎？
要，因為這已經不是小奎想要的生活了。
▲ 小奎的離職簽呈 & 寫給學生的信
「正式教師這個身分很有包袱，即使你根本完全沒有想要任何人為離職這件事情承擔或負責，但身邊的許多人就是會把他們的好灌在我們身上，這或許是出於好意、擔心或關心。可是別人認為的好不見得是我要的好，別人覺得不好，也不見得對我而言就是不好。」
小奎是天生的旅行家、冒險家，喜歡變化、擅長適應環境。社會眼光認為的舒適圈、制度規則明確的體制內教育，都像是在旅行地圖上設置了邊界，於是旅人選擇了出走。
不做老師，闖進時光裂縫旅行
離職的第一天，小奎就收到認識的教授發來的工作邀約，一句「妳是不喜歡特教了，還是只是想換個環境繼續做特教工作？」讓她開始將特教融入生活。
一方面在教授團隊兼職，接觸適應體育、寫電視台企劃，另一方面也同時帶國際志工出團、旅行團購、教桌遊、接演講、做城市解謎……，離職後的小奎嘗試了很多不同的工作，每天的生活都充滿變化，最跳脫過往本業的一次經驗是投入地方創生，知道有一群朋友正在努力保留日治時期所留下來的「桃園車站舊倉庫」後，小奎除了幫忙宣傳他們的辦市集、展覽，還在倉庫裡籌辦自己的婚禮，邀請以前的資源班學生來婚禮當工作人員，收禮金、表演，向自肯納自閉症協會訂喜餅，用彩虹旗當簽到表……，在諸多共同努力後，桃園車站舊倉庫成功被列為桃園市的文化資產！
▲ 小奎帶隊國際志工出團
▲ 小奎離職後辦的講座
小奎將自己離職後的旅程用「時光裂縫」作為比喻，創了「不做老師，闖進時光裂縫旅行」（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FallinGapYear）粉絲專業，最初更新粉專是為了報平安，讓身邊的親友知道她離職後的去向，後來不知不覺養成習慣，至今已日更六年。
懷抱理念的人很多，能實踐者卻很少。離職後的小奎，不再像從前一樣有固定的薪水入帳、固定的工作內容及上下班時間，卻固定的將與少數站在一起的理念融入生活、固定的嘗試新事物、固定的接不同類型的工作，偶爾還是會被長輩問及「什麼時候要定下來？」，然而，這種變化的生活也能是一種「不變」，若這就是小奎想要的生活，那她便已經在舒適圈裡達到平衡，並且穩定下來了。
「離職以後就是不斷幫自己找事做，也不太在乎有沒有酬勞，因為這樣的生活太有趣了！」小奎笑說，如果有天她再回到學校兼課或代理，那一定是存款拉警報了！
▲ 小奎和先生在桃園車站舊倉庫婚禮
▲ 小奎和先生在桃園車站舊倉庫婚禮
為什麼正式教師離職這麼困難
訪談的最後，小奎戲稱自己都已經離職六年了，還能以「正式教師離職」作為演講主題、特殊事蹟與人分享，可見教師離職在現今的社會氛圍中，仍然不是一件夠自然、常見、普遍的事。
一、社會的觀感
- 即便隨著AI時代來臨，許多科系的出路或許會比教師好上不少，但社會上大多數人仍認為老師是具專業性、有一定社會階層的行業。即便教師能夠承受轉職初期較低的薪資或社會地位，公司或身邊的親友也不一定能接受，諸如「老師怎麼會來做這個？」等聲音可能會不斷出現。
二、教師適應社會環境的能力
- 校園環境相對單純封閉，往來對象多為教師、學生或家長，相較業務、門市人員等行業，教師平時少有機會接觸不同領域的人，可能會出現當「教師越久，離社會越脫節」的現象。
三、法規對教師兼職的限制
- 教師法於2023年修法，放寬教師兼職限制，教師可於下班後從事教學以外的，非經常性、非持續性的工作，唯不能私下接家教、補習班等教學活動。在此之前，教師較難正當斜槓，嘗試從副業獲取報酬，此可能亦為教師轉職不易的原因之一。
無法肯定教師離職在未來能變得「正常」，也不確定是否所有教師在離職後都能順利適應社會，只願小奎的故事能幫助到想出走的教師。身為教師，我們時常用學生「人生沒有公式」、「不要害怕走彎路」來口頭鼓勵學生，在職涯選擇上則其所愛，而當自身面臨同樣的議題時，是否也能以身作則呢？
作者/林宛諮
台中人，現職國中特教教師，任教於嘉義縣。從小立志成為助人工作者，喜歡觀察人、與人互動，也喜歡用文字記錄遇過的所有人事物。
撰寫文類包含散文、短篇小說、少兒文學，大學時曾四次獲得白沙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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