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菜的秘訣:加點幸福,熬出生活滋味

早晨的空氣,清新冷冽,接連幾波冷空氣報到,這座島嶼終於有了冬天的味道。陽光躲在雲層後面,歲末年終,連太陽都想放假了。

台南的冬天,像沙漠一樣,變幻莫測。

白天太陽露面,溫暖適宜,到了晚上,溫度下滑,冷風颼颼的吹,不禁打起寒顫。北部的冬天,則又濕又涼。時常陰雨綿綿,羽絨衣、發熱衣,一層又一層,的包覆,那股冷意仍停留在皮膚表面,穿透骨裡,叫人難受……。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冬天的。

藥香.南下

當東北季風吹起,老家的煙囪便傳出陣陣香氣。冬日湯品,總少不了那味中藥香。

家中冰箱一角塞滿各式中藥材:黃耆、黨蔘、人參、枸杞、紅棗、川萼、杜仲片,平常都好好地供著,冬天一來,這些藥材便粉墨登場了。

黃耆、黨蔘、人參、川萼、紅棗洗淨,放入棉袋中,紅棗不包,熟了可直接食用。雞肉川燙過冷水,熱鍋,倒入麻油,先放薑片煸出香氣,再放入雞肉炒至金黃色。湯鍋中倒入清水,放入所有食材,蓋上鍋蓋燜煮。

褒湯起碼1-2小時。小火慢煮,用時間換取食材與藥材的完美融合,極上美味,流連忘返。

異地.鄉愁

等待的時候,母親總會聽歌。范菲蓉(Phạm Phi Nhung)是她最愛的歌手,每當思鄉曲從音響裡傳出,那婉轉哀傷的曲調便隨著爐上的水蒸氣,在空中凝結為水滴。

外公過世得早,母親念到小學就出去工作了,省下的錢給弟弟念書識字。她每天清晨走路到離家幾十公里的工地賣地瓜、玉米、小點心給工人們吃,日復一日,肩上的擔子從未卸過。母親主內,一家大小的生活起居全是她照料,做菜的手藝愈發精進。

我曾問過母親:「來台灣和越南有什麼不同?」她說:「都一樣啊!在越南照顧外婆姐姐弟弟,來台灣照顧婆婆跟老公小孩。」「照顧者」彷彿是她的代名詞。

細膩的特質,從母親身上散發出來,也滑進她做的每一道菜裡,溫厚而柔順。

這滋味像極了四物湯,從女孩到女人再為人妻,苦中帶甜的滋味,彷彿是我們的必經之路。

落紅.苦辣

初經的時候是小五,那天上完體育課回家,發現褲子染成了褐紅色,我並未意識到那是月經,直到母親看著我的臉說:「你月經來了!」

後來的日子,生活裡多了衛生棉、各式藥補湯、止痛藥……。母親說,多虧我,她才知道夜用衛生棉的存在,省了半夜要常常起床換衛生棉的困擾。

初經,很——痛——

經血在腹部翻騰,浮腫的四肢,還有說不上來的煩躁感,劇烈的疼痛幾乎要將人撕裂成兩半。我無法想像母親說的生產痛超越經痛百倍有多可怕。

那個年代,止痛藥是奢侈品。燒一壺熱水,加點薑片,泡入黑糖,經濟實惠。

女孩曾被呵護著,如今女人的孩子,也被如此呵護著。

桌上的那碗薑湯,我嫌它又苦又辣,百般厭棄;經後的四物湯,又黑又苦。杜仲片的黑淹沒了我對其他中藥材的喜愛,連紅棗也不是紅棗了。

生氣地逃離,逃離藥材、逃離痛苦、逃離帶給我這些記憶的家。兜了一圈,才發現,良藥苦口,包著糖衣的是毒藥,苦澀未必沒有甘甜。

凡事皆需時間,熬湯如熬藥,終是水的千變滋味。

長大後,在外地念書工作,每當冬日來臨,街上飄出的藥膳湯味總會勾起兒時坐在廚房裡看母親做菜的情景,香氣充足,滋味卻不如慢火細煨來的好。難怪蔡珠兒說:「現成的湯底……只有表層,沒有景深。自熬的湯汁看似虛渺,但能潛入滋味的地底,深密紮下堅實的基樁,……吃到嘴裡悄然不覺,只感到有一種光,溫潤瑩澤曖曖內含。1

小時候,我常巴著母親問做菜秘方是什麼?母親都笑而不語。

現在,我懂了。

那一味,叫做「幸福」。

凡事用心,不急不徐,燒上一鍋水,等待藥性化為療癒,滲入味蕾,成為我們的記憶。

  1. 蔡珠兒著,〈鬱藍高湯〉收錄於《紅燜廚娘》(臺北市:聯合文學,2005年)頁83—84。 ↩︎

作者介紹:陳雅柔

樂寫第七屆寫手暨執行秘書,曾任Teach For Taiwan計畫成員,任教於台南某所偏鄉小學。現為食魚教育單位的浮游生物之一。相信透過書寫能使生命發光,喜歡閱讀和烹飪,當文字遇上佳餚,一起在舌尖上品嚐人生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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