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的朋友變成難民:從敘利亞戰爭得到的人生震撼

北區圓夢寫手/雷雅筑

2014年的暑假我透過非營利組織AIESEC(國際經濟商管學生會)申請了一個海外研習的計畫,六週的時間在馬來西亞吉隆坡郊區擔任英語講師,除了有兩天舉辦給高中生的營隊外,主要工作地點是在一個當地的小學與原住民村落。當時我們有十位來自八個國家的研習生,分別為波蘭、荷蘭、中國、越南、埃及、巴基斯坦、敘利亞、台灣(我),而這位來自敘利亞的研習生在當時國際情勢下(至今仍是),令我們都感到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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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週,我還在適應「把英文說出口」與環境的階段,漸漸地大家開始熟悉彼此,畢竟我們同住在一棟房子裡,每天24小時一起工作、生活、旅遊,晚上的時間,沒有車且住在郊區的我們,只好認份的待在家裡,不過事實上,家裡能交流體驗的事物絕對比在城市裡亂晃還多,客廳是我們彼此分享地球另一端的另一個世界的地方。

某一天,有人開啟了中東的戰火與敘利亞的情勢的話題,身為阿拉伯世界的一份子通常他們都會認識來自戰爭中國家的朋友,因為這些難民多會先選擇往同是阿拉伯世界的其他鄰近國家搬遷,所以身邊或多或少都會遇見。埃及女生們都為此表達非常憤懣不平與難過,而來自戰火中心的敘利亞男生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敘利亞的男生原本就讀大馬士革大學工程系,是敘利亞最好的大學,在2012年時,因為戰爭激烈,為了安全與前途著想,他轉學到約旦的大學唸書,但是他沒有辦法回敘利亞,因為回去很有可能會被迫要加入戰爭,還在大馬士革的家人也無法出國,一家人已經相隔兩年無法相見。諷刺的是,現在通常是敘利亞人需要志工幫助,但為什麼他能到馬來西亞當志工呢?由於約旦安曼的物價昂貴,即使加上機票費用,這兩個月在馬來西亞的所有花費,也是相當待在安曼過暑假的花費,於是,他選擇暫時離開紛亂的環境。

生在東亞的我們,何得以想像什麼是失去家園、家破人亡?「戰爭」是歷史課本裡的詞,國際新聞上的畫面,但這些對他們來說,卻是出生就註定的命運。他說他有六個堂表兄弟死在戰爭中,有十二個同學在一場校園掃射中身亡,五個是在他的面前,那天有眾多學生在大馬士革大學的校園裡抗議,而有上千個來自阿薩德政府的士兵進入校園掃射,眾多學生中彈而亡,你是否能躲過子彈,全憑你的運氣。

有一天,我向大家問了小時候的照片,敘利亞的朋友說他一張都沒有,因為他的家全被毀了,他說有一天晚上,他加入反政府軍的好朋友的爸爸打電話告訴他,明天阿薩德的軍隊會在他住的區域展開行動,要他今晚就帶著全家人離開,他收到訊息後,全家快速地收拾行李就離開了他們原本住的地方。隔天,軍隊夷平了他們的家園,燒毀了他們的房子,他們能帶走的東西不多,於是兒時的記憶一張也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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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利亞朋友的故事帶給我很大的震撼,我深刻地認知到我們是處在不同世界的人,如果他們不離開自己的國家,馬斯洛的需求層次裡第二層安全需求已經是無限奢望,甚至很多人連第一層的生理需求都無法被滿足,我們身處在台灣現在擁有的這些生活成為他們的奢望。正如他原本是一個前途光明的最優秀大學的學生,而且極其聰明,不只是課業上,而是聰慧、反應快、懂得善用資源與建立人脈的類型,他父親在金融圈工作,家境不錯,但是因為戰爭,他的人生徹底被改變了。,

時間快轉到一年後,有一天我接到敘利亞朋友的電話告訴我他在德國,我驚訝於這個突然的消息。他解釋因為十月從約旦的大學畢業後,他不可避免地成為難民,敘利亞的情況使得敘利亞人不容易在其他國家找到工作,包括已經非常包容的約旦,而且安曼的薪水與生活並不是很好,於是他決定奮力一搏到德國發展。2015年底的土耳其政府對於難民還是非常開放,他首先到土耳其,和將近四年未見從敘利亞飛來的家人見面四天,道別之後,家人回去敘利亞,他付給走私者1000美元,搭「船」,一艘橡皮艇,從土耳其要到希臘,藉此才能從陸路鐵路一路向北到德國。

不幸的是,第一次在土耳其海岸要上船時,被土耳其官方發現了,於是他們被送回伊斯坦堡,第二次才成功搭上往希臘的船,但是,在半夜時,他們的船失去了方向,也有一個破洞,船上有40-50人,包括許多小孩與婦女,他向在約旦擔任志工的朋友求助,說明他們的情況與位置,同時,小船駛向最近的一個小島,希望能聯絡到希臘的海巡救援,並祈望不要被土耳其方先發現,否則將會再次被送回土耳其。慶幸的是他們隔天被希臘的海巡發現,於是將他們一行人送到希臘,上岸時一片混亂,他讓婦女們先上岸,他懷裡抱著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嬰兒,當他說到這裡,他停下來,並說:「我永遠無法忘記那趟旅程。」

過了不久,我在從歐洲交換回台灣的路途上經過杜拜轉機,於是決定停留幾天,看看這個沙漠裡的奇蹟,順道拜訪朋友,剛好敘利亞朋友的一個我耳聞過的好朋友住在阿布達比,於是我們便相約見面,這位朋友跟我的敘利亞朋友個性大不同,非常外向、搞笑,且是個音樂家,談話間我覺得我們沒有什麼不同。但是當稍談到敘利亞情勢與人生計畫時,他們身上都給人一種身為二十初頭歲的年輕人不常見的曾經蒼海感,因為經歷了太多他們不值得的事,他們並沒有激動的情緒,反而是種看破的心碎,我的敘利亞朋友曾說:「敘利亞已經不存在了。」但是,在他們之間我看到阿拉伯文化中特別強烈的兄弟之情,他們把彼此視為家人,即使身在不同的國家、即使不一定常常聯絡也不會削弱之間的感情,這位住在阿布達比的朋友說:「We lost our home, so it turnd to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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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夏天,約莫我們認識三年後的今天,敘利亞朋友已經結束將近一年的德國政府給難民的德語課程,並通過德語C1的考試,並在一間知名的軟體公司實習,簽訂了產學合作的三年契約,並且即將可以搬出住了一年多的難民營,我相信這不是在德國的多數難民可以在短短一年多的努力之後可以有的生活,他必定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且在沒有資源的情況下做了相當大的努力,這需要許多運氣與聰明,還有更多的努力。

馬來西亞的那趟旅程開啟了我通往世界的大門,因此我認為:每個人應該自己創造機會去一趟不是以旅行為目的的旅程,你可能遇到的來自不同背景的人,重新顛覆了你的世界觀,你的價值觀因你的經驗而改變。自此,你與世界各地有了連結,因為你其中一個最好的朋友就在當地,或許正在某個發生的事件裡,電視裡的新聞不再只是新聞,那可能上演的是你朋友的生活與人生的一部分。

人生的變數有時我們不能預期,更不能掌控,但是我們能夠敞開心胸、接收改變與新的事物,並且「live it to the fullest」,每天一小步為建構自己的未來理想的生活而努力。如果有人可以在失去家園、失去親友、不知道下一次見到家人是什麼時候的情況下都不放棄,而身在和平世界的我們又有什麼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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