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創作】阿滿姨的午後

第三屆圓夢寫手 / 古雯

西服店_3

圖片來源:By 玄史生 [CC0], from Wikimedia Commons

吃飽的午後,阿滿姨癱坐在沙發上,空氣裡充斥著油膩。便宜沙發所用的假皮使得黏在其表的肉,都熱呼呼難熬,不禁扭扭了身軀。

自從家裡只剩下自己一人後,吃飯這件事就變得隨便而簡單,只求能果腹,煮飯配醬瓜就可以生活好幾餐。

手上拿著遙控器,電視新聞裡的一則接一則荒誕的社會報導,阿滿姨看得食之無味,卻也棄之可惜的看了許久。新聞來的插播訊息,表示台北市一間快被劃定為歷史古蹟的房屋,在一場無名火中付之一炬,而鏡頭切到事發現場,漆黑的夜晚被大火焰焰照得發亮,幾台消防車的強力水柱怎樣沖灌,就是沒能將火勢壓制。畫面再次閃白,就是一名男子受訪,語帶表示這種無名火可能都是黑道人士,受人指派來放火的,主要不希望房屋變成了法定保護,好讓大火後的斷垣殘壁可做土地開發使用。

看到遭受祝融之災的頹敗景緻,在炎熱的時節,阿滿還是不禁打起冷顫,戰戰兢兢的想著擋人財路的下場就是這樣啊,還在心悸猶存之際,門外響起阿好的呼喚聲。

「阿滿你在嗎?我拿我醃的梅子給你吃。」不等回應,熟練的踏入阿滿家,手上盤裡,盡是粒粒棕綠發亮的梅子,推向阿滿臉前,阿滿就撿顆往嘴裡塞。

阿滿姨的西服店興衰

民生西服店,座落在一排有三十多戶相連的老舊店面房之間,每間格局佔地十坪有二,每戶兩層樓。低矮窄小的一樓店面裡,除了做西服的工具外,還塞著一張三人坐沙發與電視,使得空間更侷限。而老舊的針車台上除了一些生鏽的裁縫工具,散落阿滿平常生活器物與一些瓶瓶罐罐保養身體的藥物,小小台面上雜亂熱鬧。

而靠近外邊的櫥窗裡還屹立著身穿西裝的模特兒,臉上蒙層灰,而嘴上斑駁的赤紅依舊笑咧咧,昂首人潮稀落的街道,繼續招攬生意。它的臉上凍住了時間,永遠青春、永遠不老,塵封住民生西服的繁華歲月。

「怎麼這麼燙?」阿好一屁股跟著坐在阿滿旁邊的沙發空位,卻被沙發的灼熱弄得彈跳起來,而在旁另外拉把鐵椅來坐。阿滿急忙拍打沙發表皮,想藉此將溫度弄涼。

「最近你兒女有回來看你嗎?」阿好面露關心。

「他們工作都很忙,休息時間少,而且一趟交通費都很貴。」瘦骨嶙峋又勞動過度的手指像雞爪在空中揮了揮,表示能同情子女的難處。

「我告訴你喔。我們家英傑終於決定要在城市裡買一間房子,要我搬過去跟他們住。」阿好歡喜得手舞足蹈。

「是喔,所以你要搬走了?」阿滿更顯得憔悴落寞。阿好這才意識到阿滿最近的處境,講這些無疑又是另一打擊。

「你們家那口子先走,自己也要看開一點,不要每天都待在家,很容易胡思亂想。」

「唉,想到我那老伴,雖然以前吵吵鬧鬧,鬥嘴吵著離婚,但沒想到他離開後,我就都不想動,每天待在這沙發上。」阿滿姨眼眶裡泛起淚光,不時想到老伴的離去,內心有無比哀痛,而且只要談及,情緒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阿滿撫摸著沙發椅把。前一個月,老伴癌症末期,也都生活在這張沙發。他雖只過花甲之年,但與病魔纏鬥拖耗了多年,而在最近終結一切。

之前每個禮拜都要出一趟遠門,到市區化療,看著他身上因手術與化療弄得累累傷口,心中多有不捨,也不敢顯露於表。散盡家財與盡心照顧,自己也弄得心力交瘁。躺在醫院嚥下最後那口氣時,阿滿嘆道或許死了也一了百了,畢竟一人生病,全家受累。

會讓他病況如此惡化加速,除了是多年陳疾外,主要因為這住了二十多年的西服店,即將被政府徵收拆除。雖然這條街榮景不在,西服店跟著門可羅雀,但好歹也是兩老最後遮風避雨的所在。卻在政府這樣粗暴的政策,就在外患的重擊下,身體越來越虛弱,一病不起。

「我當初就叫他不要買這邊,他就不聽,你看這破房子,花了我們前半輩子的大半積蓄,現在政府一張公文就要我們搬遷,賠償少的可憐。如果還要在外買屋,我哪有錢再付房貸。」

「之後就算我搬走了,我還是不會簽同意要拿補償金,支持你們到底!」阿好姨信誓旦旦的保證,但阿滿並沒有太多顏喜。

阿好姨心裡知道但不說:「搬走了,心就散了。就算再多外面的加油支持,都不等同一起死守這條街同仇敵愾的情誼。」

「我今天去市場,那個隔壁巷的阿珍看到我,還直問我拿了多少補償金?我氣死了,就在那裏跟她講半天,問她是誰說我們拿錢,她還說大家都這麼說。」

「吼,氣死我了!」阿好帶著高昂的情緒,起身離開西服店門口,留下了阿滿一人。

熱鬧卻又孤獨的抗爭

回到一個禮拜前的那天,而明天就是政府公文下令搬遷的到期日。

傍晚,網路上已經集結了許多關心這議題的朋友,高喊「居住正義」。一起幫忙守夜想阻擋隔天的拆除行動,並且租來怪手擋住了街口巷尾,就怕警察衝入強拆。

街角還搭起了靈堂,神主牌上寫著居住正義已死的白紙黑字。

而阿滿姨當天興致高昂的炒大鍋米粉給來參與的大夥吃,許多這些與自己兒女年齡相仿的人,人手一碗端著米粉,都對阿滿露出滿足笑容。阿滿也藉此重溫同仇敵愾的支持與溫暖。老街卻也諷刺的重拾多年許久未見的喧囂熱鬧。有莘莘學子樂團開唱,哼著阿滿不擅長的旋律。

因為現場歡樂氣氛,阿滿姨撥打電話,想分享給在外地的子女。

「女兒,你吃飽了沒?」

「媽喔,我還在忙啦,等等在打給你喔。好先這樣了,掰掰。」不等阿滿答覆,就被切斷電話。阿滿不死心的又再撥出另外一通。

「喂兒子,你今天怎麼樣,過的好嗎?」

「喂媽,你那怎麼這麼吵?」阿滿趕緊走離人群遠些。

「你有聽到我說話嗎?」

「嗯。」

「今天有很多外面的人來幫忙支持不要拆房子的行動,所以比較吵啦。」

「喔。你自己不要弄太晚,最近老爸剛過世,你自己也要多休息。」

「嗯嗯。」

「如果明天早上警察真的來拆房子,你千萬不要去硬碰硬。我們之後再幫你到外面租房子住就好。」

「好啦。我今天炒米粉給大家吃,大家都吃得好高興喔。」

「好啦。唉媽,我改天就回家。那先這樣了,掰掰。」兒子匆促掛上電話。

阿滿現在都不知如何面對兒女。自從老伴過世後,因為房子的事情,家中的意見分歧,兒女都希望媽媽別在死守這間破屋,領得一些補助,在外租屋自己住。如今政府公告拆屋期限在即,因各自隔日還需要上班,除了無奈接受就是妥協被拆屋。家中只剩下阿滿一意孤行希望原地保留房子的想法,其他人表現得異常冷淡。

回到街上,雖然明日房子生死未卜的擔心,卻因為現場的人潮和氛圍,得到短暫放鬆。進入了深夜,現場的活動已稍暫停,來參與的人們,大家三三兩兩在街上隨意席地而睡,喧鬧告一段落。

只剩靈堂的燈火通透,阿滿走近那臨時搭建的藍白帆布靈堂,隨處飄盪著居住正義的白布條,隨風擺盪,而豎立一旁的花圈花籃筆直站立。

望向那牌位,老伴臨死前的浮腫面容浮現。想到兩人從年輕搬到這條街做西服生意與生活,胼手胝足的生活種種。老街的繁華,帶動著西服店人潮興盛,而靠著西服生意,拉拔孩子成長。到至今老伴的離世、西服產業沒落、孩子的淡然,連僅有的棲身之處都要摧毀殆盡,阿滿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轉了念:「如果這些如此難熬,那或許家毀人離去,不用再賭物思情,也何嘗不是一種解脫?但離開這,孩子並無想將自己接去他們租屋處的打算,回娘家也實在不妥,就怕造成其他人的負擔。」

左思右想沒一個結論,天大地大竟沒有自己可以容身之處,這該何去何從呢?

「阿滿,這麼晚你還沒睡喔?」後方傳來男子關心,是巷尾開國術館的獅頭阿伯。從前流浪走江湖賣藝,最後停留於此,當起整骨師。有著老當益壯之姿,但也因進入耄耋之齡,走起路來也有些僂佝闌珊。曾經國術館也是全鎮叱吒一時的整骨名店,現在跟著面臨要拆遷的困境。

「出來走走,等等就要回家睡。」

「對啦對啦,快休息,明天早上大家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不要太累。」獅頭阿伯拍拍阿滿的肩。

拉下鐵門後,阿滿直向客廳沙發一躺。最近越來越懶惰爬到二樓就寢,一樓幾乎成為了他生活的所有。

阿滿輾轉許久,才漸漸睡去。突然感到四周熱氣進逼,阿滿不耐的扭動了身軀,才惺忪的半瞇雙眼,突然驚覺周圍都是熊熊火蛇在竄動,濃煙竄鼻而來。

阿滿:「怎麼會這樣?」大火情勢緊急,無法在坐以待斃,急忙在炙熱的火海中倉皇逃命,尋找一線生機。

夢醒之後,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事

冷汗驚醒夢境,發現自己還安然癱在沙發上,完好的身處暗色的空氣中。而原本鋪蓋在肚上的小毯,不知何時已擠到地面。

下午與阿好的談話後,就無所事事的睡去。躺久了因肉皮緊貼廉價的假皮,使得熱汗直流,接觸黏著的肉都發燙難耐。

從沙發爬起,蹣跚的走入寂蕭的街頭,夜幕已低垂。看到左鄰右舍坐在各自家門前乘涼。隔壁的小孫子們都已放學,成群結黨的在街頭奔跑嬉鬧。

「阿滿,你吃飽了沒?要不要來我家吃?」引來阿好關心問候。

而阿滿沒有回答,而是躊躇剛剛經歷的水深火熱。雖然上禮拜政府並沒有拆成房屋,但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我還能撐多久呢?又能怎麼辦呢?

順手打開外邊招牌的燈箱開關。斗大民生西服招牌,卻有些燈管因年久而損壞,民生西服字樣一閃一閃搖搖欲墜於街頭。

「晚餐要吃什麼?」阿滿喃喃道。

算了吧,什麼天大的事,先吃飽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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