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寫專欄】浮生六記 醫之型(二):生「身」不息/極品金萱

在醫學生涯中,最為獨樹一幟的課程,恐怕非大體解剖莫屬了。依稀記得我高中時參加醫學營,來到大體實驗室參訪時望向整排冰冷的金屬製解剖台,明知是大愛捐贈的遺體,內心卻仍然有著說不出的恐懼與不安。

然而,此時此刻,我已是個醫學生,正手捧著經文,為我們的老師低聲誦唸著佛說阿彌陀經。

大體解剖啟用法會原先會開放家屬來見大體老師們最後一面,然而這一年適逢疫情嚴峻,就由我們代替家屬來陪伴大體老師們。在莊嚴肅穆的法會進行時,我偶然想起上學期前往大體老師家訪的那天,似乎也是個沒有陽光的午後。老師身邊幾乎沒有親人,是直到離世不知過了多久,才意外被警察發現並通知遠房親戚的。

我想,正因如此,奇妙的緣分安排給大體老師九個孩子,也就是我們九位組員。在開學之前,我曾看過大體捐贈的紀錄片《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不僅林惠宗先生對太太的一往情深令人動容,我更喜歡林先生的比喻:因為當大體老師要經過處理,我太太要等兩年後才能見到學生們,她現在就要畢業啦!

「老師好!」

「老師初次見面!以後麻煩您照顧了!」

「老師我覺得解剖很難!但是我會努力學!」

我們輕輕地將大體老師放到解剖台上,準備開始幫老師沐浴,男同學們自告奮勇地幫老師刮鬍子,其他人則幫忙把全身抹上泡泡。由於老師個子高壯、清洗比較耗時,我們幾乎是最晚離開解剖實驗室的組別。縱然樣子狼狽不堪,心裡卻輕飄飄的,自己彷彿開啟了一道隔開生死之間的門,老師曾經短暫地離開,今天我們也將老師打理得體面,以迎接老師帥氣地回來。

緊鑼密鼓的課程隨之展開,從顫巍巍地裝好34號刀片並在大體老師身上劃下第一刀,到熟稔地用止血鉗分離脂肪組織和臟器;從總是被解剖實驗室的刺鼻福馬林給薰得眼淚鼻水直流,到能夠面不改色地舀著一大匙福馬林給大體老師做每天的防腐保養;從生澀的「老師早安!」、「老師再見!」,到考試前每個人都去握一握老師的手,口中念念有詞:「老師我每天都很認真,希望您能保佑我明天跑台能夠多對幾題……」

印象中最深刻的是有次連假之前,隔壁組的女生很溫柔地握著大體老師的手說:「阿嬤!我們放假要回家去掃墓喔,很快就回來陪阿嬤了!」只因著,家訪的時候這位阿嬤的老伴曾說過,膽小的阿嬤生前很怕黑。

和老師朝夕相處的日子過得特別快,每天都有著數不清的構造需要辨識,有時教授們一句「第三組的內髂動脈分支狀況很好,大家可以去看一看。」往往會引起萬人空巷的情景,許多同學們甚至忘了自己手上還拿著鋒利的眼科剪,就一窩蜂地擠去看構造。每一位大體老師的狀況都不盡相同,寫在解剖構造裡的生命密碼在我們眼前昭然若揭,可能有著和教科書截然不同的血管變異、也可能做過切除手術,甚至連生活習慣都能在器官狀況中可見一斑。

大體解剖學稱得上是醫學生印象最深刻的課程,也有部分來自期末跑台的考試的壓力。跑台考試需要在短短30秒內辨識出教授標示的構造並寫下,並且在鈴響時馬上跑到下一道題目前面,不能停留也不能先跑,跑台不僅考的是解剖課程的知識,也算是考驗我們的反應速度,若讀得不夠熟悉還需要思考超過十秒,便會被無情地送回去重修。因此期末考結束當天,我的手心還因考試緊張冒著汗珠,便和組員們一同向老師道謝,那時已是春夏交際,陽光正好。

期末道別法會之際,全校都已放假回家,空曠的校園裡充斥著嘈雜的蟬鳴和系上的同學們。我們得將得之於老師,全部還之於老師,將老師縫合回最初的模樣。

一針一縫裡歉疚地說,老師,我們真的很笨拙,在剛開始解剖的時候還會傻傻分不清楚血管神經,把您弄痛了真的很對不起;一針一縫裡認真地說,老師,您是我們的肉身菩薩,寧願忍受我們在您身上的千刀萬剮,也不願我們未來行醫在病人身上有一絲疏忽和錯誤;一針一縫裡秘密地說,老師,如果您還願意的話,我們來世要再相見,並且幸福、健康且平安。纏上了紗布綁了壽衣上最後一個蝴蝶結,老師的身影不知怎麼地,在視線裡竟有些模糊。

期末法會時疫情趨緩,終於開放家屬參加。我們最敬愛的老師與其他老師無異,也同樣有著我們陪伴。當時自告奮勇幫老師剃鬍子的同學,正抱著花束站在家屬的位子。

「老師,您要前往一個無病無痛的世界了,希望您到了天上,還是那個最受寵的小兒子。」於是,在全系大合唱《化為千風》的歌聲裡,許多家屬悄悄地落著淚,也有同學向家屬連連道謝。

幸好是在有著金黃色燦爛陽光的初夏裡送您離開。

老師,謝謝您。

來世再見。


作者/極品金萱
予我一盞極品金萱,忘卻世界的煩憂。
謹以文字記錄生活中的縷縷回甘,或有瑣碎日常的雜想、或有醫學生涯的遐思、或有異想天開的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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