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寫作品】流動的光影 / Sunrise

Photo by Katerina Holmes on Pexels.com

     「第五年了,我用掉六張悠遊卡。 」

       當我遵循著同樣的路徑,腳步悠閒的穿過國父紀念館,要到外頭的麥當勞前面搭公車時,途中被一個婦人家叫住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竄入我的腦海裡,五年後,我和那個人再次有了連結。方阿姨變得活潑開朗:「第五年了,我用掉六張悠遊卡。 」她的聲音很強悍,向我述說著,不曾間斷的故事……             

       當導演將那個人的照片擺在我面前:「她的淚水很有說服力」導演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隱約中似乎還摻合了什麽?

       錄完最後一個畫面,我走出攝影棚,一個長相清純的女孩,略為羞澀著一張臉向我走來,因為太過於平庸的外表,反而讓我對她印象深刻,應該還算是勇敢,在沒有經紀人的陪同下,就直接來找製作單位,十一點半,算晚了,剪接室十二點半就會讓出,沒即時進場,就會出讓給下一個外製,時間有點緊,一向對女孩子很有耐心的我,對於她的不事先告知,又可能會耽誤到我的工作進度,實在難以和顏悅色,我找了一處稍微乾淨的地方,一坐下,她即表明她的誠意——肯學,會全力配合演出,這種話…我還真是聽過不少,當我拆開每一家經紀公司所精心密封的藝人資料,我彷彿看到每一個故事的樣態,太多的不願放棄、自我崩毀,那她最後會走向哪一條路?我如同一名引渡人,卻少了既往的sop流程,若真的無路可去…,當初老總怎麽說?那一天的午後,陽光很熾熱,那一對始終等著看笑話的眼神,還有爽朗的笑聲,還有他留下的一句:「只要妳敢,什麽都是妳的。」這個行業的潛規則,可以主宰每一個想要摘星的靈魂,遊戲有千百種玩法,就看下的籌碼夠不夠讓人驚豔?

       第八個名單,還有七個在海上飄搖,真的手上的節目沒有她們可以發揮的舞台,也只能介紹給其他的外製單位,並不是每一家經紀公司都這麽盡心盡力推薦旗下的藝人,只要找到不錯的製作單位,就會盡其所能的打好關係,甚至把所有的藝人全副委託,我一如既往地故技重施,卻發覺她的堅定⋯異常的難纏,對一個完全沒設限的人,就沒有任何框架可以阻隔,我鼓勵她去學一門技能,在茫茫人海中,至少有個小小的光圈,可以封鎖一部分流離的目光。

       「演戲跟唱歌不是每個人都會的,我會這兩樣就夠了,我沒有時間再去學其他東西。」她說得很輕描淡寫,卻不容反駁。

       很硬的態度,卻不曉得為何還能生存到現在?淚水算什麽?不就是該有的戲劇本能?何況她還沒有任何代表作,只不過是幾部廣告片中的路人甲,到底哪來的自信?正當我想放棄時,她的一句話卻讓我愣住了:「我願意為妳做任何事。」

       原來……

       在一個颱風夜裡,她的急電在話筒的另一頭慌張的如同捲入了颱風眼,幾欲滅頂,當我拿出鑰匙要轉開公司的門鎖,她的身影悄然無息地突然佇立在一旁,臉色蒼白還略為喘息的從背包裡拿出一疊悠遊卡,極為慎重的交到我手裡。

       「我媽她膝蓋不好,她也捨不得坐公車,這裡有二十張悠遊卡,每一張我都儲值了一萬塊,她身體不好,這些…應該夠她用了。」

       總是有人問我:「為什麽不把她介紹給其他人?」在那個第一次見面的夜晚,在那個她說:「我願意為妳做任何事。」的下一個段落,又是一句輕描淡寫卻字字句句在我心裡蓋上了戳印:「我知道我紅不了,能在這個業界吐一口氣,也算是活過了。」

       淚水不過是深刻的體會,在那個長年承受打罵的歲月裡,那一齣一齣的老戲碼,總是不停的上演,一個柔弱的母親、一個時運不濟的父親,男人的暴力是索取社會上所欠缺的存在感,一個高中女生則在母親的援助下逃離,就在大雨磅礡的夜晚,細微的聲響被時間封存,叛逃的步伐被雨聲遮掩得一絲不漏,瞬間…總在最痛苦的時刻,撼動人心。

       午夜時分,我打開收音機,熟悉的西洋歌曲緩慢流淌 ——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Lord, I’m three, Lord, I’m four,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回家的路,遙遙無期……

       我請她的母親來公司一趟,一個想要當星媽的母親,勁爆的在午夜時分,幫自己的女兒脫離牢籠,樸素的婦人家,期盼自己的女兒有一天能夠耀眼在世界的舞台,20張的悠遊卡,那厚實的手感溫度,從她手上遞過來,滾燙得可以融化冬天的雪,婦人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淡淡的口吻近似於喃喃自語:「我的老公不知道怎麽當個爸爸,他只知道不打不成器,自己沒用,就連兒子也不爭氣……」

       我將她留在身邊,一路跟著我東奔西跑,跟導演勘景、跟商家租借服裝、洽談公用場地、開前製會議、錄影,甚至跟著我進剪接室,圍脖著男性象徵的領巾,總是引人側目,然後是戲謔的竊竊私語:「一定是被種了草莓,男朋友很狂野喔!」一如既往,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其他我不過問,唯一不同的是,我要她好好保護自己,淚水不能是爭取權益的手段,因為到最後,不會再有人心疼,人生不會是一張白紙,即使她選擇無聲無息的漫遊,拒絕每一個鎖定的目光,執意輕描淡寫的將自己放逐,然後消失無蹤……

       事隔多年,當我埋首於工作時,餘光中,她的身影彷彿就立在一旁,待我一轉頭,就能看見……


第七屆圓夢寫手成員/Sunrise

我喜歡透過觀察,感受不同的季節與溫度,文字是溫柔、細膩的方式,讓我能夠細水長流的徜徉在世界的各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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