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寫作品】小說極短篇:最熟悉也最遙遠的距離 / 余茂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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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這段出自香港作家張小嫻的名言,或許自2019年底爆發世界性Covid-19後,關於「距離」的定義要被重新改寫了:「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是陰性還是陽性。」

    2022年5月5日晚上七點,我到家就直直走進廚房,看著空無一「物」的流理台,電鍋內、瓦斯爐上不如以往有豐盛的菜餚來迎接下班後疲累的我,肚子已經很誠實地咕嚕咕嚕了起來,想想不如去買包泡麵解解飢餓,這時眼角餘光瞥見餐桌上怎麼多了一箱泡麵?平常叮囑我注重健康飲食的奶奶,為何突然想吃泡麵,難道是叔叔送來的?

    奶奶從房間出來,一看到我,有點擔心一邊說一邊指著我爸的房門:「他早上回到家門就一直關著,不知道有沒有出來過?妳去看看他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我輕敲爸的門,沒有任何回應,又再大力敲了三下,也沒聲音,用耳朵去貼著門,但並沒有傳來房內的任何聲響。這時,我轉了喇叭鎖,但覺得很不靈光,怎麼這麼緊?當我鬆開手時,門突然打開了,我後退了一步,身後的奶奶也嚇了一跳。爸爸的口罩竟然還沒脫下來,他慌張地跟我們說:「我今天去做PCR了。把口罩戴起來,我是陽性!」語畢,再度把門關上,殊不知爸爸的這道門,成了我們家阻隔「病毒」之門,也隔閡了我們未來十天的順暢互動。

    這時,我的腦中突然現起《屍速列車》的電影畫面:活人被喪屍咬後就被感染成為喪屍,再去侵略下一位活人,導致全部的人都淪為喪屍。現在難道不就是電影情節被搬上真實場景嗎?如果不守住最後一道防線,只會害到更多人。

    我和奶奶各自把口罩戴好,這時奶奶突然說:「他都打三劑了怎麼還是中?那代表這個疫苗沒有用!」面對眼前這位91歲的奶奶,我向鮮少接觸外界資訊的她說明,有打疫苗還是有好處的,至少確診後症狀較不會變成中重症。但她不領情仍繼續說:「他如果沒有每天到處攝影往外跑,也不會這樣!啊早上確診到現在也不講一聲,這個人怎麼這麼自私!」奶奶像是要把滿腹不悅通通一口氣宣洩而出一樣。通常一家三口都是關上了房門各忙各的,鮮少交流。這次奶奶一開口就爆情緒性言語,到底是該死的疫情讓她不得不讓步,還是她畢露了我不認識的那一面?

     話鋒一轉,機靈的奶奶想起爸爸前幾天買回來的快篩,問我:「這要怎麼用?」我們照著說明書研究一番,但奶奶還是把鼻孔戳到見血了。靜待的15至20分鐘,我們沉默不語,有如等待世紀末日前的忐忑,直到看到雙雙皆為明顯的一條線,她才說:「我擔心了一下午,還沒吃飯,現在知道了沒事我就比較安心了。」於是,奶奶走到廚房去熱菜,我去捧場爸爸買的泡麵。

    當時政策規定確診者得配合10+7,密切接觸者要配合3+4,但面對家裡有個從未打疫苗的高齡奶奶,我很擔心她照顧了我爸的飲食起居後就染疫了。防疫視同作戰,我跟公司請了一週的假,打算不只扛起照顧我爸的責任,還要照顧慌亂又易怒的奶奶。就這樣,我開始了與長輩為期十天的「隔離」生活,也開始適應彼此的新身分。

    叔叔得知此事後,先忍痛取消原訂的母親節餐會,也在群組上留言給我奶奶:「媽,我們每天都在運動所以免疫力不錯,您先搬來一起住,這樣我們也比較安心,好嗎?」看到這段訊息的我有點不悅,心想:「說得一副我們家免疫力很差,病毒喜歡找上門的樣子,我和爸爸的命難道就不重要嗎?難道要爸爸自己照顧自己嗎?而且如果只有我一人面對難搞的爸爸,我應該會瘋掉。」我爸和我都默不吭聲,如果這時回覆「好」,似乎在推卸照顧奶奶的責任;如果回「不好」,好像是我們要把奶奶的健康給排除在外。沒想到,平常潛水的奶奶,打了一段令我非常感動的文字:「暫時不過去,帶病毒去不好,丟下這個家只留敏兒一人照顧家裡,她會更辛苦,我也不放心。」奶奶馬上善巧回應,果真是神隊友!其實爸爸自確診起,奶奶時不時就私下對我抱怨爸爸自私自利、不懂事,但還是希望三餐都打理好,並全面以熱水清洗消毒餐具。若非爸爸確診,我也不會看見奶奶這些用心。到底是誰在照顧誰呢?

    為了每天幫爸爸送餐,我無數次通往他房間的走道,那個「陰陽交錯」的空間,在昏暗小燈的照射下,就像醫院開放篩陽民眾通往做PCR的綠色通道。為保護家人,我經過都會噴灑酒精。

    自認消毒防護總是做得還算完善的我,最讓我緊張的最大破口竟是爸爸。隔離期間他不停在家中的公共區域逛來逛去,第二天還很自在地說:「我覺得我好多了,無症狀啊!」

   「但我覺得很不舒服!」我誠實說出我的感受。

   「妳哪裡不舒服?去快篩一下。」

   「你坐在客廳的時候,我感覺頭腦昏沉無法正常運作,你可不可以在房間就好?倒水、燒開水、拿朋友的東西,我都幫你做,你不要一直從房間走出來!」爸爸無法做到保持一定的社交距離,又不斷碰觸公共區域的東西,讓敏感的我覺得很害怕。

    這時,爸爸回房間,我還以為他明白我的用意了,沒想到他又走出來,拿出一款防護面罩給我:「現在出門都要戴面罩,外面很毒!」我心想:「你都不知道現在你就是大病毒!還離我那麼近!」但我說不出口,收下後拿去全面消毒。不知爸爸這時正巡視客廳的櫃子和桌面。

   「敏兒,妳把快篩放哪?」

   「你才第二天,至少還有一週,現在要快篩幹嘛?」

   「我都無症狀啊!我那盒給林姐了。」

   「家裡的篩劑不夠!你還給別人?我後面四天都是要先篩陰才能出門的!還有留給奶奶的量。」

   「她買不到快篩啊!妳這人怎麼這樣?怎麼這麼自私?家裡的快篩都是我去買的!先給我!」

   「我那時候要給你錢是你自己不拿的!錢給你啦!」我憤怒地把錢放在他房門口的小桌上。

   「!@#$%^&*」

    又一天過去了,我和爸爸的互動還是不如預期樂觀。  

 
    隔離第三天,剛好是母親節,叔叔已幫我們送了三天的午、晚餐。那天午餐菜色非常豐富,是他跟館子訂的,我猜爸爸一定喜歡,很高興地傳了一張美食照請他開飯,就躲回我的房間先吃了。餐畢,沒想到爸爸房門口那盒便當還是滿滿的,唯獨一道炒薑豆不見外,其他的菜都原封不動。爸爸來訊:「不要給我太多菜,我吃不下!我現在要少油、少鹽、要清淡,妳跟叔叔講,改成對面巷口那家的素食便當給我。」奶奶得知後一股怒氣又衝上來:「太囉嗦了!人家好心送菜來還不配他胃口叫人家跑一趟?這個人只想到自己!」

    遇到了我這聽眾,平常只能自言自語的奶奶覺得話匣子開了,故轉移話題,連環砲擊我和朋友讓她不滿的行為,我聽了覺得太誇張,直擊她的錯誤,說我朋友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樣,但她還是認為我被騙了。我卻認為,那是她想要控制我而編造出來的謊言,而她不自覺所言非實。

    原認為隔離期間,好不容易有時間可以好好休息,卻因為要照顧家人、做好防疫,又要小心翼翼不要染疫以免傳染奶奶,又得面對家中意見不同的對立,所以每天都特別疲累。

    終於有空檔時間喘口氣時,我打給朋友,聽到他的聲音後很訝異:「什麼!你也確診了?你不是都很小心的?為什麼你剛講『陽性』的時候,可以這麼淡定?」

   「不然我要像妳一樣很害怕、擔心嗎?」

   「你有哪些症狀?」

   「頭痛、喉嚨痛、流鼻水、全身痠痛,昨晚我媽幫我按摩。」

   「你還讓你媽碰你?」

   「如果是妳不舒服,妳媽一定也會幫妳按摩。」

   「如果我確診,我絕不會讓我媽碰我。」

   「我其實是想告訴妳,母愛的偉大。」

    提到母愛,我想起自己六十多歲的母親不在身邊,頓時收起了笑容。有時想她,有時卻又對她愛恨交錯,當年若非她擅自主張要離開,無論跟我爸和奶奶之間再怎麼打鬧、誤會等困難重重,我還是會想辦法讓她過得好一點,還是希望她跟我們同住。

   「跟你說,我爸也確診了,原想明天去找你,但我還在隔離……」

    沒想到他反而提醒我:「沒關係,拿東西不急。但妳要多注意妳爸這段時間的身心狀況,一直在房間他可能會關不住,我爸陽性,他就是坐不住,會慌。」

   「跟你說,我現在真的很想搬出去住,很想去死。」

   「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妳可以跟我說嗎?」

    沒想到這時的我早已淚潸潸,每天處在緊繃狀態,內心已經難以平復,波濤洶湧的情緒,讓我累積的委屈一觸即發:「因為我爸確診,大家一起隔離,我跟他們互動遇到一堆問題。我在家裡幫忙,但不管做什麼,我奶奶和我爸都很不滿意、奶奶一直念我、又怪我爸,她每天都很不高興!我爸又很難伺候!我是怕她累倒也被傳染,才在家裡幫忙,不然我也想去上班啊!誰想一直待在家裡!我真的無法忍受!還好我不用在家上班……我實在無法跟他們溝通!」

    朋友告訴我,他平常每天都花半小時到一小時跟家人說話:「主要是傾聽,有時候他們講的,不是他們心裡真正的想法,妳要能夠聽出他們的需求。」

   「對不起,你們家可以做到,但是我做不到!現在我只想要離他們遠一點,跟他們保持社交距離以策安全好了。」

    沒想到他說:「妳剛跟我說只會講半小時,但我們現在已經講快兩小時了。妳又跟我說,妳沒辦法聽妳家人講話,要跟他們保持距離,妳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

    「妳可以不用回答我,在心裡回答就好。」

    我想起最初決定多留守幾天陪家人隔離的動機,其實打從心底是希望他們也配合一下我的防疫計畫,並不是真的了解他們的需求。自始至終,我好像都是那個最自私的人,卻認為他們執取了他們認為的「敏兒」來對待我,但這並非真正的敏兒、真正的我。很想大聲說:「你們認識的我,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你們都看錯了!我跟媽媽不一樣!媽媽也不是你們想得那樣!」就因為家人的關係最親密,所以才會產生諸多障礙吧?如果不住一起,彼此有點距離,是不是能多點美感呢?這一瞬間,我在自我安慰。

    小時候,我喜歡與最熟悉的家人在一起,聚多離少;現在,家人成了最遙遠的陌生人,聚少離多。雖說人生有聚有離,內心還是不免感慨萬千。 

    每天,我都在和病毒賽跑,維持身心靈的健康防疫。當確診者和居家隔離者都在「清冠」的時候,速度是否趕得上「新冠」的速度?我想,也端看我們是否願意拉近關懷彼此的距離。

    曾看過一本書《你是我心中溫暖的光》一段智者的佳言:「我們每個人就像一本書,有各種各樣的思想,所以必須懷著謙卑的心走入他人,才能真正讀懂他們的內心世界,不放下自己的想法就會讀不懂。」

    我想,為了防疫而「保持社交距離」,原有著希望以距離來守護自他的美意,但說來輕鬆,遇到與自我意見和利益衝突時,我們又會怎麼做呢?是否還能想到要保護他人的安危?也是否能夠放下自己的想法,來守護、將護他人的心呢?

    到了爸爸隔離的第八天,他突然說:「今天衛生所打給我,問有沒有拿到快篩,他有寄到家裡嗎?

   「有啊,第四天我就到樓下去拿了,有三支我放客廳。那他有給你防疫關懷包嗎?   

   「沒有啊!我問他怎麼到現在都還沒收到?都要出關了。他說他也不知道,他不給啊,我有什麼辦法?

   「是喔!我確診的朋友都說他收到了耶!

    看著我爸還是很不滿意的樣子,我突然開竅:「爸,我就是你的防疫包啊!」不知走進房間的爸爸有沒有聽見,雖然沒有跟我對到焦、雖然有點尷尬,但這一刻,我的心卻是希望和家人緊緊相連的。

    經過這次隔離「洗禮」,或許我需要戰勝的不是病毒也不是疫情,而是自心吧!正因為如此,我再次重新定義了「距離」。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是陰性還是陽性。而是,我最熟悉的我自己,成了你最遙遠的陌生人。」

    希望,在成為你最遙遠的陌生人前,我能夠拉近與你漸行漸遠的距離,重新創造我們之間最舒適的聚․離。

PS:此故事之人物情節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第七屆圓夢寫手成員/余茂瑄

在看似一成不變的工作之餘陶冶身心,接觸令人心動的寫作,希望持續寫到世界盡頭。是個會在心中默默祝福他人的人,希望以自身的見聞念觸及心念上的感動,轉化為文字與影像,記下這世上的好人好事,發掘那不為人知的角落,讓良善的光芒照耀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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