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椅上的眼鏡

竹區圓夢寫手 / William

正好是今年年節後一週的那波寒流中,阿嬤對我說:「厚啦,哩自己底加麥冷到!」便轉身消失在客廳的那頭,冰冷的空氣讓阿嬤的背影顯得更加單薄。

媽媽生長在一個傳統的務農家庭裡,在同輩中排行老大,下面有四個妹妹和兩個弟弟。阿公是個腦袋精明,但生性固執,帶有傳統大男人主義的大家長。小時候媽媽的家境並不好,單靠阿公一個人種田,阿嬤在一旁幫忙農事,並拉拔七個小孩長大。一家子雖然生活過得吃緊,但也還能安安穩穩地過下去。媽媽身為家中老大,很小就也一起投入農務家事,或是幫忙帶看家中弟妹,養成了獨立自主但脾氣也直率的大姐性格。阿公受到傳統思維影響,脾氣不太好,一家大小都不太敢忤逆他,但也因為家教甚嚴,媽媽阿姨舅舅們的個性都屬認真勤奮,彼此互相照應感情融洽。

兩位舅舅結婚之後依然是住在那個旁有豬圈、前有曬榖庭院的傳統農舍老屋,和阿公阿嬤一起過著大家庭的生活。媽媽和阿姨們也幾乎都沒有遠嫁,正巧都在同一個縣市裡。正因為住得很近,媽媽週末沒事就會帶全家回去走走。打從小時候開始有印象之後,阿公已經不那麼會生氣了,好像從來不曾看過對我們孫子輩的發過脾氣。每年的春節,為了讓阿姨舅舅們都能同時相聚,他們兄弟姊妹就約好每年的初五再一起回家過節,那正是每年最期待也最熱鬧的時候。

在那一天,舉凡各種事前要先醃燻燉滷的工法,或是為求鮮度只能當天在傳統市場備齊的食材,兩位舅媽及阿嬤都必須早早開始準備。只見她們在廚房進進出出忙得不可開交,大舅小舅則是幫忙採買汽水、吐司、煙火這類不太容易出錯的東西。在以前表弟妹們還小的時候,我這個孩子頭就負責帶這些小鬼們前庭後院的橫衝亂撞,等到他們現在大了,幫忙採買的工作就落到他們頭上。

圖片一

晚上,阿嬤家的年節聚會照慣例是席開五桌,姑婆那邊的小孩也通通都會帶回來一塊熱鬧。我常常在小孩桌那邊打屁聊天完,就到舅舅阿姨桌這兒來耍嘴皮子,穿梭在有時一年只難得見幾次面的寒暄之間。記得有次全家到國外過年,我因為要考研究所的關係,所以就留在阿嬤家度過整個年假。一樣的年初五,一樣的飯後聚會,阿姨舅舅們拿起骰子在餐桌邊吆喝,我拿著媽媽備在家裡多年的零錢袋代母出征,那一晚殺得我刀刀見骨血流成河,表弟妹們則是笑得合不攏嘴,邀我隔年一定要再來讓他們盆滿缽滿地過好年。阿公阿嬤則是在一旁堆著笑臉看著鬧哄哄的屋子,子孫滿堂。

圖片二

圖片三

直到去年,阿公的癌症病情開始惡化,從固定兩三個月到醫院化療的階段,到今年過年前一兩週病情急轉直下,住進了安寧病房。這段期間,週末就是驅車趕往醫院,希望能再陪伴阿公更多的時間。阿公清醒的時候意識一直都很清楚,但固執的個性依然不變,我不停搓著他的手,希望能讓他舒服一些,阿公倒也很有力氣的說:「厚啦,免搓啦!」在旁邊跟表弟們聊車子的話題,阿公也會插嘴進來說:「啊你們是要買什麼?」然而其他時候,實在是因為身體太痛,嗎啡的藥效讓阿公清醒的時間並不多。

年初四,阿公嚷著要回家,想趁今年的聚會再看看大家。回到家之後,卻還是因為太不舒服,所以待了兩個鐘頭不到,便送回醫院觀察。晚上的年飯,雖然跟往年一樣聊著今年又做了什麼事,但大家心裡其實都依然惦記著,飯菜收拾之後,紛紛回到醫院陪著阿公。

之後某天,星期五的下班前,媽媽傳來一封訊息。

晚上,趕到阿嬤家的時候,簡單的靈堂已經在客廳佈好了。我看著阿公的臉龐,很安詳,但心裡仍忍不住自責自己為什麼還是錯過了。舅舅幫我點香,跟阿公說孫子來看你了,然後把香交給我。我接過之後,很想好好的說,但呼吸很亂,話都說不清楚,眼淚一直不聽使喚。我只記得,我好不容易說:「阿公,我來看你了,你現在不痛了,你好好走,媽媽我來照顧 …… 」

隔天是一整日的法會,讓人完全忘記其實是元宵節。法會的空檔時間,大家聚在一起幫忙折元寶蓮花,彷彿悲傷與思念都能藉著這些動作慢慢的弭平,或是傳達給在另一個世界的阿公。到了晚上,其他人在外頭的寒流中聽師父誦經,輪到我留守空無一人的客廳。阿嬤緩步從房間裡走出,站在靈堂前看著阿公的照片對我說:「照片跟本人很像吧!」我說:「丟啊。」阿嬤又說:「恁阿公攏抹老。」我站在一旁,陪阿嬤靜靜地看著阿公的照片,視線又再度模糊了起來。

一陣靜默之後,阿嬤對我說:「厚啦,哩自己底加麥冷到!」便轉身走進房間。我看著阿嬤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但那份不捨,那份情感的連繫,似乎還緊緊的連結在那,未曾斷過。阿嬤和阿公已經一起生活超過一甲子,我實在很難去想像,到底需要多大的力氣,才能面對這樣的失去。

舅舅說,現在每天的早報來,都還是會先放在阿公常坐的位子上,上面擺副眼鏡,等過了一會兒才會再拿來看。我其實不知道到今年的中秋,或是明年的過年,我是否能做好心理準備來面對那張空空的椅子;然而在阿嬤和媽媽翻出的舊相簿中,我看到年輕的阿公和現在的舅舅根本長得毫無二致,才意會到,阿公所有活過的痕跡,都已長存在我們的心中。我們不停地聊到阿公說過的話、騎著那台老野狼載著表弟回家、或是赤腳踩在田埂上的身影。這些記憶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但我們都記著,牢牢地記著。

這也許能讓我們長出一點力量,讓我們記得所有還陪在身旁的家人,生活的步調可以漸漸地回到往昔,可以把眼鏡好好收著放著,讓阿嬤的曾孫,再次在那張空椅上活蹦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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