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禮成──最後的溫柔

第四屆圓夢寫手 / 黃欐涵

陳婉萍女仕,50歲。彼此初見面時,我們相約在轉角的咖啡廳,她熟練地拿火點起手中的香煙,掛著親切的笑容,舉手投足皆是豪情,爽朗的請我坐下。我匆匆的拿出筆電,深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深入探索禮儀師最真切的一面。

首先,我向她提問她是如何踏入這個行業的因由 ? 她笑著回應 : 「就是誤打誤撞阿!」因為政府機構失業津貼,她以嘗試的心態報名,考了證照,後來實地操作,愈來愈有興趣,轉眼之間便從事足足十年了。

是職業,也是陪伴的過程

剛入行時她是如何克服心中的恐懼?陳婉萍拿起另一根煙,輕輕皺眉說道,第一個案件主角是燒炭的媽媽,她全身呈現粉紅色,當時其孩子還年幼,分別只有一歲和三歲,當時只希望孩子最後看見媽媽仍是往昔的漂亮整齊模樣,她持著尊敬的心盡力為她上最後一次的妝,心裡滿心的善意早已壓過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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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凋零一如鮮花,終將落土回歸自然。

在2010年的基隆走山事件,是陳婉萍職涯裡一個重大轉捩點。她看見車裡的男女因被沙土擠壓,捲曲成大體麻花卷,心感自有一份心酸,決心要到台北進修,為要精緻化大體處理的過程。當時所應徵的公司合共有三個部門,樹林會館、大體spa修復以及殯葬部份,她說自己很幸運可以學習到三個部門事務,一學就是六年,六年後再回到故鄉服務大眾。

工作內容不如一般外人所想只需為大體化妝,禮儀師亦要負責撰寫訃文、到家裡擺放鋪水床、腳尾紙錢、腳尾飯以及燒紙車的準備、填寫家屬人名、再與擇日師共同協議死者的入殮時間、移柩時間以及訂廳訂爐等繁瑣事物。

「這本屬一系列陪伴的過程。」她以堅毅的神情強調。手機24小時定要保持開機狀態,包括半夜也會醒來查看手機,怕的是在親人離世的那一刻,家屬除了要面對生活和心理劇變,還要為後事煩惱。「我們希望能減輕家屬的重擔,不能讓家屬在不知所措的情況時找不到人。」

陳婉萍也有接觸慘絕人寰的普悠瑪翻車事件。因為衝擊力過大,許多死者體內留有大量淤土,需要經過多次清洗,還有四肢破碎、失去頭顱等慘不忍睹的情況,需要做出人工頭顱才能讓屍體完整。「當時我們是一大批又一大批人馬的趕去接應。」她說話時的語氣聽來仍心有餘悸。

「我們無法阻止災難發生,只能在發生後盡力的控制狀況。」她說。


認同與尊重,比抗壓更重要

當問及印象深刻的經歷?一位獨居老人離事後十天左右,他的弟弟敲門沒人應聲,才趕緊回家拿鑰匙,開鎖後聞到一股濃厚的屍臭味,他嚇得報警,警察到場後也不敢進去。死因估計是心肌梗塞,因雙腳頂著房門,要開一個小縫,抬起腳,門才能打開,死者的弟弟說自己剛吃飽怕反胃,不敢進去查看。陳婉萍以衛生紙沾上綠油精後塞著鼻子,再戴上鑑識小組人員遞給她N95口罩,沉住氣息走入。外面一層的皮膚輕輕一摸就滑落下來,底下是一大片黑壓壓的蟲,在皮肉之間蠕動四竄,血肉的侵蝕和殘破她久久難以忘懷。

這段故事讓我想起電影「送行者」內的禮儀師,最初接到獨居老人的案件時,當首次見腐屍,瘋狂嘔吐的模樣。也許所有經歷皆須強大的心理素質予以內化,隨著時日的磨砥,生理與心理才能一併適應。

有遇過無法解釋的事件嗎?「有,而且很多。」之前前輩帶我服務一位17歲弟弟,他的手被計程車碾壓過去,斷肢被泡在福馬林裡等待縫合。告別式的前一天,陳婉萍看到他站在棺木前面,直直的盯著福馬林裡的斷肢,看到她,弟弟小聲的說自己怕痛。陳婉萍輕聲的回應,別怕,你不會感覺到痛哦 ! 姐姐是要讓你的肉體恢復完整,會幫你縫好的。語畢,弟弟就隨之消失了。

要縫合時,腐臭味直竄陳婉萍鼻腔,她一度無法順利著手進行,她跟弟弟說:「弟弟可以幫幫我嗎?這樣子我沒辦法縫合。」說完後三秒,味道奇蹟似的消失了。當她說起此事時,沒有一絲恐懼感,而是些微的惆悵,她捻熄了香菸,靜靜地望往外頭的車流去。

當問及她會鼓勵年輕人從事這個行業嗎?她回應 :「這個如果沒有興趣的話,還是別輕易嘗試。」電視上都報導這個職業因為人少,薪水都高達數十萬。其實一開始入行也是22k,少說也要磨練八到十年,中間還要經過體力、腦力加上毅力的反覆磨練,堅持撐過許多沒能闔眼的夜晚。沒有一行是能夠輕鬆地度過的。

這行除了要有強大的心理素質和抗壓性,還要打從心底裡認同和尊重。


做得越久,越能感受生命的脆弱

有屬於自己的一套工作信念嗎?我在大體SPA的部門學習時,開始養成了「碎碎唸」的習慣,換衣服時一邊碎念,一邊告知每個步驟皆然。有些人覺得她這樣的做法相當做作,但她認為這是尊重,若是躺著的是你或你的親人,翻身時若沒有先行告知時會令人害怕。「後來同事開始學習我的做法,大家一起碎碎唸」她笑著說。「對的事情往往最能感染他人。」

「這行做得越久,越能感受生命的脆弱。」以前跟丈夫都吵得天翻地覆,現在比較容易懂得包容和原諒。性情的改變自她輕鬆且輕柔的語氣從容流露,十幾年來,親手將無數人送往無盡而未知的另一角度,總是親臨生死的鴻溝,身心的淬煉早已將她的稜角除掉,並開始以她的方式回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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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送行者」劇照,禮儀師正為亡者化妝。

現時參與客戶的告別式還是一樣會流淚。別人都說我們應不怕血腥場面,是不是已經被磨練到沒有血淚之感?「當然不是啦 ! 雖然我們看習慣了,我們的心還是很有感情的,但當執行勤務時卻需要理智一點,絕不能感情用事,因為家屬一定很慌張,我們要當燈塔指引他們」當說到此處,她點起第二根煙繼續抽著,陽光正巧糝在玻璃桌前,她深深一吐,煙霧即成金黃色。

整個的採訪過程中,她所分享內容鮮明似躍然紙上,教我能感受到四周的的客人都儘量壓低音量,豎耳細聽她的言談。面對生死議題,人們往往不是避諱就是逃避,而我亦然,站在生命邊緣,成就所有生命軀體的完整,看過意外降臨帶來的殘破和無奈,也看過最終帶著微笑揮別世間的,我們稱之為壽終正寢、安穩離去的人。

以送行為行業,也可自每一段經歷與故事中重新發現自己。生命每每多變,需珍惜所有情感的聯繫與生活的重疊,而每段人生必然相異,也有不同的精彩與留戀,但至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們需要的,是同樣的尊重與無私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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