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塔曼山林的寶藏

書寫,自然,而然/許文卉
攝影/熊鷹

 

節氣小滿,初夏的作物即將成熟,但未完完全全成熟。土地引導我們觀察稻穀的物候,訴說生命沒有大圓滿,要懂得知足人生的小圓滿。

登山活動之於我,很意外地,隨著生態知識的學習,闖入原本平淡的生活,迅速地連結滿是綠意的童年往事。年屆不惑,初入山林,滿是疑惑的我,從觀察裡提問,從發問中學習。在攻頂和體力之間擺盪?在自然與開發之間思考?走入森林,山野的挑戰,時而激發我奮力向前,時而讓我畏懼卻步。我以為,知所進退,懂得調整自我,就是一種知足的學習,也是人生小小的圓滿。

拜訪塔曼山,臺灣杜鵑的生,古老神木的死,交織成獨特的神秘荒野,蘊含著自然的寶藏。走在林下,一步接著一步,讚嘆與嘆息反覆交替著,我邊走邊想,塔曼山在教導我什麼樣的生命課題?

古墓:巨木解剖台的矛盾香氛

前往塔曼山之前,須先至巴陵派出所辦理入山證。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新鮮的經驗,值班員警會口詢並提醒入山的各項事宜,讓我對山區派出所有很親切的好感。

自登山口出發不久,一陣接著一陣的木材芳香,隨微風而至,循著植物特有的精油香氣,走入老樹的墳場。一棵棵高聳的針葉樹,分不清的松杉檜,橫七豎八地倒臥著,斷頭,腰斬,刨洞,彷彿整個林下是座巨大的解剖台。殘留的樹頭,中空的枝幹,貼著政府列管的公告,嚴禁山老鼠盜伐的警示;也貼著反光紙,塗上螢光漆,引領山友行走正確的方向。如果只是勿勿趕路,將錯過枯木上鮮綠的苔蘚,輕撫它們,微柔軟嫩的觸感,和一股來自泥土,經過水份浸潤的萎凋,在指間和潮溼相遇,然後齊竄心頭,幻化成舒適解放的涼快。可愛的真菌,披著亮麗彩衣,此起彼落地探出頭,招呼懂得停留的旅人。附生和寄生的物種,幽雅的蘭,開展的蕨,綻放的地衣,也各自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努力地大放異采。

巨木死了嗎?對老樹本身來說,無庸置疑,答案是肯定的。但當生命寫上句點的時候,殘枯的塌木卻開始書寫起新生的篇章,這就是森林生生不息的解答。循著陣陣傳來的香氣,我回到鍾理和與鍾平妹的故事,為了維持受到詛咒的愛情,女人帶著恐懼穿越林徑,當起山老鼠。男人用血和筆,在登山口等待妻子歸來。盜伐的聲響傳遞著不安,倒木擴散的清香,在心胸化為美味三餐,躲警察的腳步是飛快的,引頸期盼的跺步卻充滿忐忑。深吸著古樹死亡換來的沁香,同時也嗅聞出悲淒,唯有懂得放慢步伐,定靜思考的觀察者,才能探索這神木群的生機,體會生命故事永不止息的循環。

 

魔毯:臺灣杜鵑的奇幻編織

塔曼山另一個廣大的在地族群,是會互動的臺灣杜鵑林,從土裡的樹根,地面的根系,到枝條綠葉,處處激發我想像許多奇幻的場景。

走在林下,踩踏著盤根錯結的樹根,起起伏伏的根系蜿蜒固土,支撐大樹奔向天藍,森林正在教導我腳踏實地的專注智慧。腳底回彈著來自土壤和樹根,廣大孔隙編織而成的腐植軟墊。止步佇足,順著臺灣杜鵑扭旋彎曲的枝幹抬望,我發現植株的密度很高,彷彿巨人手持棒針,在藍天下編織出蒼綠的穹頂小帽。也很像團坐圓桌的武士,高舉著榮譽之劍,向天空擊劍會友。喜歡默默看著密林,等著風,賞著搖晃,靜獵無垠的想像。我對同行的夥伴說:你看,這裡的大樹像不像在開會?像不像在聊天?像不像即將上場的球員,緊靠在一起,相互打氣?

雖然杜鵑的花期剛結束,沒能欣賞滿山層次豐富的繽紛,也沒與落英覆地的花毯相遇,但看著眼前根莖葉的密集聯繫,藤蔓穿越的連結,走在塔曼山的杜鵑林下,有如登上童話裡的魔毯,承載著夢想,勇敢飛行。

朋友:說好要一直走的夥伴

這一趟山林旅行,還有一個特別的第一次經驗,就是在登頂的時候吃泡麵。我很驚訝朋友能背著沈甸甸的水和器具,還有易碎的雞蛋,在山裡煮麵享受午餐。雖然是為了實現多年前隨意答應的一個承諾,但汗暢淋漓之後,一起在山頂吃著美味的泡麵,讓我擁有滿滿友誼的幸福感。

以足印丈量山林,參天的古木,極富內涵的年輪,紀錄著生命循環的深度;定靜的巨石,迎著風,頂著雨,極緩地風化為土壤,承載著萬事萬物;沁涼的溪流,聯繫著山與海,孕育無數生命,奔流入海。

山旅之後,總讓我滿懷感謝,我對朋友說:走,就對了!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就可以很快樂!

<塔曼山>

  1. 名由:早先稱山南的部落為「塔曼社Taman」,故名。
  2. 所在:新北烏來和桃園復興的交界,為新北市最高峰。
  3. 里程:單程3km,高度落差462m,三等三角點2,130m,每100m清楚標示,岔路反光漆防迷。
  4. 路面:山徑,部分泥濘,樹根盤結地面,杜鵑林下腐植層富彈性,足踏感舒適。
  5. 生態:杜鵑成林、檜、杉、蕨類、真菌、苔蘚、鳥、昆蟲……
  6. 最適季節:四季皆宜

書寫,自然,而然/許文卉

穿越山林與人間,觀察生態與群眾,凝聽松風與脈動,嗅聞芬芳與氣息,品嚐鮮嫩與悲喜,觸摸綠動與冷暖。書寫對話,自然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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