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一讀大觀園裡的紅樓夢

時逢盛夏,與家人一齊遊玩北京,這座承載千載歲月的城市,不似短暫生活於其上,隨即離去的人們,它轉化了本該消逝的時間,並且允許任何形式的歷史在其之上留下線索。有太多種方式可以認識這座城市,政治與文化交融,雄偉壯麗的紫禁古城,四周是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大廈之間,卻又是快被漫天黃沙掩蓋的胡同陋巷。在這樣的城市中卻有一處,如同世外桃源,遺世而獨立。

從踏入大觀園起,就必須回到書中。那石牆外的紛擾世界已與你無關,這裡就是曹雪芹書中的金陵城,江南景致多水,有別於北方粗壯厚實的園林,這裡是如此小巧精緻。這座大觀園是1984年為拍攝《紅樓夢》而設計建造,後開放給一般民眾參觀,其中亭台樓閣皆是經過考究而後還原。由大門入,左右是一條由白石鋪成的寬廣大路,面前一座假山。書中賈政初入大觀園便對此有極高的評價:

「若一進門便可一覽園中所有,豈不無趣?」

這岩山邊有一約二人寬的通道,因兩側山壁擋去了陽光,既陰暗,又因裏頭九彎十八拐,前後不見人影而只聞其聲,彷彿迷失在石林疊嶂的狹縫中,令人心慌……。加快腳步,在轉折處嗅到一絲水氣,又經一岩洞,果然來到一個如天井一般的明亮空間,想是已經到達那岩山的中心,那穿梭在岩石中的涓涓流水匯集至此,成了一汪池水。旁邊的石壁上,以綠色楷體題字為此落下一個精闢的總結——曲徑通幽處。題字之處不遠便是出口了,視野豁然開朗,白石寬路依著池水環繞,延伸至水中央,有一長方頂的大涼亭,想必便是書中「繞隄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的沁芳亭了。山窮水盡之後是柳暗花明,曲徑通幽,彷彿在這如畫的景色之上以妙筆點題,又蘊含著天無絕人之路的古老智慧。

此時才是真正開始遊覽園中景色,朝著沁芳亭前進,卻在往亭子的岔路口被一塊牌子攔下,原來是有人在亭中拍攝!定睛一瞧,幾名著淡雅戲服的姑娘在一群工作人員之中,又思索許久,那翠綠衣裳的姑娘應是黛玉,沒有書中姣花照水、弱柳扶風的身姿。她一邊甩著手中的蠶絲羅帕,與其他姑娘們嘰嘰喳喳,歡聲笑語透著她們該有的青春活力。那沁芳亭景雖有朱紅細柱玉綠斗拱、方紋橫樑雕紋配以捲雲柱飾,又有繞隄柳樹為襯,卻無「有亭翼然」氣宇軒昂之感,而是呈靈巧華麗的姿態,靜靜的立於水邊。這樣的落差令人感到失望,或許只是因為脫去文字伴隨的朦朧美和留白的想像,風景便失了韻味罷。

若要說大觀園內一以貫之的風景,那便是水了。所有的水通往大觀園中央的大湖,各個風格特異的院落之間皆可見奇石點綴水道,水生蓮,這三者調和整個園子。尤其寶玉、黛玉二人居所更是被水所環繞。順著大湖走了一圈,又回到了黛玉的瀟湘館,瀟湘館的白牆邊種滿竹子,門面上所有漆色雕花皆以綠為主調,一入院內翠竹遮掩著小徑,這裡雖然陰涼,卻無曲徑通幽處那般令人窒息,走過蜿蜒的白色小徑,宅子從梁柱到牆面皆是斑駁陰冷的設色,沒有華麗的雕花,造型只由竹子與方紋構成,不難想像住在此處的黛玉必有不同於一般妙齡女子的儒雅氣質。

從瀟湘館離開,已經接近閉館時間,想著沒有一睹寶玉的怡紅院甚是可惜,但也只能從遠處匆匆一瞥,好在離開前身穿戲服的寶玉現身了!他應是與方才沁芳亭那群姑娘一同前來拍攝,身上是經典的大紅箭袖,頭髮先是梳成小辮,再配上大紅抹額……,卻不似書中形容「見了星星草木蟲魚都要說話」的活潑勁,這個高冷的寶玉行色匆匆,工作人員伴其身側,他們沿著門口那條寬敞的白石路,漸漸行遠了。

從北京回到臺灣後,回憶著再讀《紅樓夢》,比對照片與書中段落。頓覺索然寡味,哪怕真實還原精緻的園林與華美的服飾,人物的真性情終究只存在文字構築出來的世界。遊歷了大觀園中真實的庭園,從一開始曲徑通幽,身歷其境,姑娘們在園中遊玩,到最後冷漠的寶玉漸行漸遠。無論在哪個時空,一切的安排如同書中的最後,一道混沌的河,將金陵城的一切都隨水落了個乾淨,而我心中以文字構築成的紅樓世界,我心心念念的紅樓夢,也隨書闔上了。

下次再訪,眼中將不再是紅樓中的隻言片語,而是那園中的大湖邊,被我忽略的——人們三三兩兩在柳蔭下乘涼,是一片閒散氣象。


黃冠婷 / 第五屆圓夢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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